《廟鬼》
新城諸生王啟後者,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孫。見一婦人入室,貌肥黑不揚。笑近坐榻,意甚褻。王拒之,不去。由此坐臥輒見之,而意堅定,終不搖。婦怒,批其頰有聲,而亦不甚痛。婦以帶懸梁上,捽與並縊。王不覺自投梁下,引頸作縊狀。人見其足離地,挺然立當中,即亦不能死。自是病顛,忽曰:「彼將與我投河矣。」望河狂奔,曳之乃止。如此百端,日常數作,術藥罔效。一日忽見有武士綰鎖而入,怒叱曰:「樸誠者汝何敢擾!」即縶婦項,自欞中出。才至窗外,婦不復人形,目電閃,口血赤如盆。憶城隍廟中有泥鬼四,絕類其一焉。於是病若失。
王啟後,山東新城縣人,其曾祖王象坤,曾做過山西左布政使,可謂出身名門。
一日王公子於書齋小憩,忽見一婦人媚笑而入。
王公子微微抬頭,見她面目肥黑,奇醜無比。心想自己家中,從沒有這樣一個老僕,不知這大娘是從哪裡來的。便問:“大娘何事?”
那大娘也不回話,直向公子臥榻走去,而後自己寬衣解帶,直接撲在他身上。
看起來,她竟是要與王公子共枕而眠。
王公子顯然難以接受,力拒之。
大娘知他不樂意,只是仍舊以笑相迎,盡力討好。就這樣軟磨硬泡,耗了王公子好幾天。
王公子見她日夜常隨左右,煩不勝煩,可是無法驅逐,只得做老僧入定狀,任她如何撩撥,全不動搖。
大娘不免惱羞成怒,順手給了他一記耳光。
啪的一聲,看似很重,卻也不甚疼痛。
而王公子依舊全不理她。
大娘於是哭天搶地,撒起潑來,說:“既是這般無情,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說完將一條素帶懸在屋樑上,就要拉他一起上吊。
家裡其他人,雖聽王公子說他旁邊有一位大娘一直纏著他,但他們什麼也看不見,只覺得王公子這些天舉止怪異。
這天只聽得王公子一聲慘呼,忽地飛身而上,懸在半空,脖子伸長,腿腳亂蹬。像是上吊吧,可是又不見繩索,而他臉上也沒多少痛苦神色,完全沒有要死的跡象。
過了一會,他又忽然從天墜落,喊道:“她要拉我去跳河了!”轉身就向河邊狂奔,眾人強行拉住才停下。
如此這般,每天不折騰幾次不停歇。
家人見他千奇百怪的行為,也非常駭異,於是請來和尚道士,作法祈禳,然而毫不見效,又請名醫看診,同樣無效。
這樣,又過了十來天。
有一天忽見一金甲武士,手執鎖鏈而入,對著大娘怒叱道:“此等誠樸厚道之人,你怎敢攪擾糾纏。”說完鎖住大娘脖子,從窗戶拉了出去。一到窗外,現出原形,哪裡是什麼大娘,分明是一隻惡鬼。但見其目光如電,血口如盆。王公子登時想起城隍廟中四尊泥鬼,這隻惡鬼正是其中之一。不覺渾身冷顫。
而從此之後,瘋魔盡去,總算恢復了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