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卷十一」
《狐女》

《狐女》

伊袞,九江人。夜有女來相與寢處。心知為狐,而愛其美,秘不告人,父母亦不知也。久而形體支離。父母窮詰,始實告之。父母大憂,使人更代伴寢,兼施敕勒,卒不能禁。翁自與同衾,則狐不至;易人則又至。伊問狐,狐曰:「世俗符咒何能制我。然俱有倫理,豈有對翁行淫者!」翁聞之,益伴子不去,狐遂絕。後值叛寇橫恣,村人盡竄,一家相失。伊奔入昆侖山,四顧荒涼。日既暮,心恐甚。忽見一女子來,近視之,則狐女也。離亂之中,相見忻慰。女曰:「日已西下,君姑止此。我相佳地,暫創一室以避虎狼。」乃北行數武,遂蹲莽中,不知何作。少頃返,拉伊南去,約十餘步,又曳之回。忽見大木千章,繞一高亭,銅墻鐵柱,頂類金箔;近視則墻可及肩,四圍並無門戶,而墻上密排坎窞,女以足踏之而過,伊亦從之。既入,疑金屋非人工可造,問所自來。女笑曰:「君子居之,明日即以相贈。金鐵各千萬,計半生吃著不盡矣。」既而告別。伊苦留之,乃止。曰:「被人厭棄,已拚永絕;今又不能自堅矣。」及醒,狐女不知何時已去。天明,逾垣而出。回視臥處並無亭屋,惟四針插指環內,覆脂合其上;大樹則叢荊老棘也。

  伊袞是江西九江人。一天夜裏,有個女子前來,和他一起睡覺。他心裏知道她是狐女,但喜愛她的美貌,所以保守這個秘密不告訴別人,連他的父母也不知道。時間一長,他的身體日漸消瘦下去,父母追問不止,伊袞才說出實情,父母很是擔憂,讓人輪流陪他睡覺,但始終禁止不了。父親親自和伊袞睡覺,狐女就不來了;一換別人,狐女又來了。伊袞問狐女為什麼這樣,狐女說:“世界的那些咒符,怎麼能制得了我?但是都有倫理道德,那有當著父親的面行淫的呢!”父親聽說後,更加陪兒子睡覺不離去,狐女也就不來了。

  後來,碰上叛賊橫行肆虐,村裏的人都跑了,伊袞也和家人走散了。他逃進崑崙山,四面望去,滿目蒼涼,這時天色已晚,伊袞心裏很害怕,忽然,看見一女子走過來,到近前看,原來是狐女。在離亂之中相見,兩人都很欣慰。狐女說:“太陽已經西下,你暫且在這裏等著,我去找個地方,臨時建個屋子,好躲避虎狼侵害。”說完,她向北走了幾步,蹲在荒草從中,不知幹了些什麼。過了一會兒,狐女回來,拉著伊袞往南走。走了約有幾十步,又把他拽回來,伊袞忽然看見一片高大的樹林,圍繞著一座高高的亭子,銅牆鐵壁,屋頂好像貼著金箔。走到近前一看,只見牆與肩膀齊高,四周並沒有門,倒是牆上密密麻麻排著小洞。狐女就踩著小洞過了牆,伊袞也學著她的樣子過去了。進了屋子,伊袞懷疑這座金屋不是人工可以造出來的,就問是從那裡來的。狐女笑著說:“您就住在這裏,明天就把它送給你。這屋子各用金鐵千萬斤造成的,你一輩子也用不完。”說完,就要告別。伊袞苦苦地挽留她,狐女才留下來了。狐女說:“我遭人厭惡拋棄,已經發誓永遠斷絕往來,今天卻又堅持不住了。”伊袞一覺醒來,狐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。天亮以後,伊袞翻牆而出,回頭一看睡覺的地方,並沒有什麼涼亭屋宇,只有四根針插在指環裏,上面蓋著個胭脂盒,那一處大樹林,原來是叢叢荊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