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卷九」
《張鴻漸》

《張鴻漸》

張鴻漸,水平人。年十八為郡名士。時盧龍令趙某貪暴,人民共苦之。有範生被杖斃,同學忿其冤,將鳴部院,求張為刀筆之詞,約其共事。張許之。妻方氏美而賢,聞其謀,諫曰:「大凡秀才作事,可以共勝,而不可以共敗:勝則人人貪天功,一敗則紛然瓦解,不能成聚。今勢力世界,曲直難以理定;君又孤,脫有翻覆,急難者誰也!」張服其言,悔之,乃宛謝諸生,但為創詞而去。

質審一過,無所可否。趙以巨金納大僚,諸生坐結黨被收,又追捉刀人。張懼亡去,至鳳翔界,資斧斷絕。日既暮,踟躇曠野,無所歸宿。欻睹小村,趨之。老嫗方出闔扉,見生,問所欲為。張以實告,嫗曰:「飲食床榻,此都細事;但家無男子,不便留客。」張曰:「僕亦不敢過望,但容寄宿門內,得避虎狼足矣。」嫗乃令入,閉門,授以草薦,囑曰:「我憐客無歸,私容止宿,未明宜早去,恐吾家小娘子聞知,將便怪罪。」

嫗去,張倚壁假寐。忽有籠燈晃耀,見嫗導一女郎出。張急避暗處,微窺之,二十許麗人也。及門見草薦,詰嫗。嫗實告之,女怒曰:「一門細弱,何得容納罪人!」即問:「其人焉往?」張懼出伏階下。女審詰邦族,色稍霽,曰:「幸是風雅士,不妨相留。然老奴竟不關白,此等草草,豈所以待君子。」命嫗引客入舍。俄頃羅酒漿,品物精潔;既而設錦裀於榻。張甚德之。因私詢其姓氏。嫗曰:「吾家施氏,太翁夫人俱謝世,止遺三女。適所見長姑舜華也。」嫗去。張視幾上有《南華經注》,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閱,忽舜華推扉入。張釋卷,搜覓冠履。女即榻捷坐曰:「無須,無須!」因近榻坐,腆然曰:「妾以君風流才士,欲以門戶相托,遂犯瓜李之嫌。得不相遐棄否?」張皇然不知所對,但云:「不相誑,小生家中固有妻耳。」女笑曰:「此亦見君誠篤,顧亦不妨。既不嫌憎,明日當煩媒妁。」言已欲去。張探身挽之,女亦遂留。未曙即起,以金贈張曰:「君持作臨眺之資;向暮宜晚來。恐旁人所窺。」張如其言,早出晏歸,半年以為常。

一日歸頗早,至其處,村舍全無,不勝驚怪。方徘徊間,聞嫗云:「來何早也!」一轉盼間,則院落如故,身固已在室中矣,益異之。舜華自內出,笑曰:「君疑妾耶?實對君言:妾,狐仙也,與君固有夙緣。如必見怪,請即別。」張戀其美,亦安之。夜謂女曰:「卿既仙人,當千里一息耳。小生離家三年,念妻孥不去心,能攜我一歸乎?」女似不悅,曰:「琴瑟之情,妾自分於君為篤;君守此念彼,是相對綢繆者皆妄也!」張謝曰:「卿何出此言。諺云:『一日夫妻,百日恩義。』後日歸念卿時,亦猶今日之念彼也。設得新忘故,卿何取焉?」女乃笑曰:「妾有褊心,於妾願君之不忘,於人願君之忘之也。然欲暫歸,此復何難?君家咫尺耳!」遂把袂出門,見道路昏暗,張逡巡不前。女曳之走,無幾時,曰:「至矣。君歸,妾且去。」張停足細認,果見家門。逾垝垣入,見室中燈火猶熒,近以兩指彈扉,內問為誰,張具道所來。內秉燭啟關,真方氏也。兩相驚喜。握手入帷。見兒臥床上,慨然曰:「我去時兒才及膝,今身長如許矣!」夫婦依倚,恍如夢寐。張歷述所遭。問及訟獄,始知諸生有瘐死者,有遠徙者,益服妻之遠見。方縱體入懷,曰:「君有佳偶,想不復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!」張曰:「不念,胡以來也?我與彼雖雲情好,終非同類;獨其恩義難忘耳。」方曰:「君以我何人也!」張審視竟非方氏,乃舜華也。以手探兒,一竹夫人耳。大慚無語。女曰:「君心可知矣!分當自此絕矣,猶幸未忘恩義,差足自贖。」

過二三日,忽曰:「妾思癡情戀人,終無意味。君日怨我不相送,今適欲至都,便道可以同去。」乃向床頭取竹夫人共跨之,令閉兩眸,覺離地不遠,風聲颼颼。移時尋落,女曰:「從此別矣。」方將訂囑,女去已渺。悵立少時,聞村犬鳴吠,蒼茫中見樹木屋廬,皆故里景物,循途而歸。逾垣叩戶,宛若前狀。方氏驚起,不信夫歸;詰證確實,始挑燈嗚咽而出。既相見,涕不可仰。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;又見床臥一兒如昨夕,因笑曰:「竹夫人又攜入耶?」方氏不解,變色曰:「妾望君如歲,枕上啼痕固在也。甫能相見,全無悲戀之情,何以為心矣!」張察其情真,始執臂欷歔,具言其詳。問訟案所結,並如舜華言。方相感慨,聞門外有履聲,問之不應。蓋里中有惡少甲,久窺方艷,是夜自別村歸,遙見一人逾垣去,謂必赴淫約者,尾之入。甲故不甚識張,但伏聽之。及方氏亟問,乃曰:「室中何人也?」方諱言:「無之。」甲言:「竊聽已久,敬將以執奸也。」方不得已以實告,甲曰:「張鴻漸大案未消,即使歸家,亦當縛送官府。」方苦哀之,甲詞益狎逼。張忿火中燒,把刀直出,剁甲中顱。甲踣猶號,又連剁之,遂死。方曰:「事已至此,罪益加重。君速逃,妾請任其辜。」張曰:「丈夫死則死耳,焉肯辱妻累予以求活耶!卿無顧慮,但令此子勿斷書香,目即瞑矣。」

天明,赴縣自首。趙以欽案中人,姑薄懲之。尋由郡解都,械禁頗苦。途中遇女子跨馬過,一老嫗捉鞚,蓋舜華也。張呼嫗欲語,淚隨聲墮。女返轡,手啟障紗,訝曰:「表兄也,何至此?」張略述之。女曰:「依兄平昔,便當掉頭不顧,然予不忍也。寒舍不遠,即邀公役同臨,亦可少助資斧。」從去二二里,見一山村,樓閣高整。女下馬入,令嫗啟舍延客。既而酒炙豐美,似所夙備。又使嫗出曰:「家中適無男子,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觴,前途倚賴多矣。遣人措辦數十金為官人作費,兼酬兩客,尚未至也。」二役竊喜,縱飲,不復言行。日漸暮,二役徑醉矣。女出以手指械,械立脫。曳張共跨一馬,駛如龍。少時促下,曰:「君止此。妾與妹有青海之約,又為君逗留一晌,久勞盼注矣。」張問:「後會何時?」女不答,再問之,推墮馬下而去。

既曉問其地,太原也。遂至郡,賃屋授徒焉。托名宮子遷。居十年,訪知捕亡寢怠,乃復逡巡東向。既近裏門,不敢遽入,俟夜深而後入。及門,則墻垣高固,不復可越,只得以鞭撾門。久之妻始出問,張低語之。喜極納入,作呵叱聲,曰:「都中少用度,即當早歸,何得遣汝半夜來?」入室,各道情事,始知二役逃亡未返。言次,簾外一少婦頻來,張問伊誰,曰:「兒婦耳。」問:「兒安在?」曰:「赴郡大比未歸。」張涕下曰:「流離數年,兒已成立,不謂能繼書香,卿心血殆盡矣!」話末已,子婦已溫酒炊飯,羅列滿兒。張喜慰過望。居數日,隱匿屋榻,惟恐人知。夜方臥,忽聞人語騰沸,捶門甚厲。大懼,並起。聞人言曰:「有後門否?」益懼,急以門扇代梯,送張夜度坦而出,然後詣門問故,乃報新貴者也。方大喜,深悔張遁,不可追挽。

張是夜越莽穿榛,急不擇途,及明困殆已極。初念本欲向西,問之途人,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。遂入鄉村,意將質衣而食。見一高門,有報條粘壁上,近視知為許姓,新孝廉也。頃之,一翁自內出,張迎揖而告以情。翁見儀容都雅,知非賺食者,延入相款。因詰所往,張托言:「設帳都門,歸途遇寇。」翁留誨其少子。張略問官閥,乃京堂林下者;孝廉其猶子也。月餘,孝廉偕一同榜歸,云是永平張姓,十八九少年也。張以鄉譜俱同,暗中疑是其子;然邑中此姓良多,姑默之。至晚解裝,出「齒錄」,急借披讀,真子也。不覺淚下。共驚問之,乃指名曰:「張鴻漸,即我是也。」備言其由。張孝廉抱父大哭。許叔侄慰勸,始收悲以喜。許即以金帛函字,致告憲臺,父子乃同歸。

方自聞報,日以張在亡為悲;忽白孝廉歸,感傷益痛。少時父子並入,駭如天降,詢知其故,始共悲喜。甲父見其子貴,禍心不敢復萌。張益厚遇之,又歷述當年情狀,甲父感愧,遂相交好。

  張鴻漸是河北永平府人,18 歲時已成為郡裏的名士。當時,盧龍縣知縣姓趙,這個人貪婪又殘暴,老百姓飽受他的禍害。有個姓范的秀才被他用刑給活活打死了。范秀才的同學都為他的屈死憤憤不平,大家準備到巡撫衙門去控告趙知縣,為范秀才鳴屈伸冤,便請求張鴻漸書寫訴狀,並邀張鴻漸和他們一起打這場官司,張鴻漸答應了。張鴻漸的妻子方氏,是位美貌又賢慧的女人,她聽說這件事後,便勸告張鴻漸說:“就常理來看,秀才們打官司,可以一塊贏,不能一塊輸。官司打贏了大家一齊來爭功,一旦官司打輸了,大家就會紛紛逃避,誰也沒有辦法把他們團結到一起來。如今是個以權勢判定是非的世道,是非曲直都很難用道理說清楚的。你無兄無弟孤孤單單,倘若官司打輸遭到意外,急難時有誰能來解救你呀!”張鴻漸聽妻子這麼一說,覺得她說的很對,心裏有些後悔,於是,便去婉言謝絕了打官司這件事,只給他們起草了狀子就回去了。秀才們告上去後,巡撫衙門裏審問了一次,也沒有斷出誰是誰非。這時,趙知縣拿出大筆錢賄賂主持審案的長官,給告狀的秀才們加了個結黨營私的罪名,把他們抓了起來,並且追查寫狀子的執筆人。

  張鴻漸知道後很害怕,就逃走了。他逃到陝西鳳翔縣時,路費花光了。日落黃昏時,他只能在荒野獨行,沒有地方可以借宿。正在為難時,突然看到前面有個小村子,便急忙跑了過去。有個老太婆正好出來關門,一眼看到張鴻漸,就問他想幹什麼。張鴻漸便把自己外出缺旅資的狀況告訴了老太婆。老太婆說:“留你住宿、吃飯都是小事,只是家裏連一個男人都沒有,恐怕不方便。”張鴻漸急忙說:“我那敢有奢求,只求允許我在裏頭借住一宿,能躲避虎狼就足夠了。”老太婆聽他這樣一說,便叫他進來,關上門後,遞給他一個草墊子,又囑咐他說:“我是可憐你沒有個住處,私自留你住在這裏,天亮前你就得趕緊離開,恐怕我家小姐知道要怪罪我。”老太婆走後,張鴻漸就靠著牆打盹。忽然看見燈籠搖晃,老太婆引著一位女郎出來,張鴻漸急忙藏到暗處,偷偷的看,是一位 20 多歲的漂亮姑娘。姑娘走到門口,看見地上的草墊子,便指著問老太婆是怎麼回事。老太婆只得把實情告訴她。姑娘生氣地說:“我們一家都是女人,怎麼能留下個來歷不明的男人!”又問:“那個人那裡去了?”張鴻漸很恐懼,從黑暗裏走出來跪在臺階下面。姑娘仔細地盤問了他的姓名、家族後,臉色稍稍緩和了些,說:“幸好是位知書達禮的秀才,這樣留下也沒有多大關係,可是,這老奴竟然不說一聲,這樣隨隨便便的,那是招待客人?”說完,姑娘叫老太婆把客人引到屋裏去。一會兒,便擺上精美潔淨的酒食。吃完飯,又拿出繡花緞被鋪好床,請張鴻漸休息。張鴻漸受到如此款待,心裏非常感動,就悄悄向老太婆打聽姑娘的姓名。老太婆回答說:“我家主人姓施,老爺和太太都去世了,留下 3 位小姐。你剛才看到的是大小姐舜華。”

  老太婆走後,張鴻漸看見桌子上有《南華經》的注釋本,就順手拿過來,放在枕頭上翻看。忽然,舜華推門進來,張鴻漸把書放下,慌忙找鞋帽,打算起身迎接。舜華趕忙走到床前,按他在床上坐下,連聲說:“不用起來,不用起來!”說著她便挨著床邊坐下來,有點難為情地說:“我看你是個風雅的才子,很想把自己家業託付給你,所以,才不避嫌疑,自己提出來。你不會因此而看不起我,拒絕我吧!”張鴻漸一聽驚慌得不知怎麼回答才好。最後只好說:“實不相瞞。我家裏已經有了妻子。”舜華笑笑說:“你能這樣告訴我,說明你是個老實人,不過這沒有關係。既然你不嫌棄我,明天我就請媒人來好了。”說完,她就要離開,張鴻漸探過身子把她拉住,她也就留了下來。

  第二天,天還沒亮時,舜華就起了床。她給張鴻漸一些錢說:“你拿去遊玩用吧,天黑時晚些回來,免得被人家看見。”張鴻漸依著她的吩咐,每天早出晚歸,這樣過了半年。

  有一天,張鴻漸回來早了,來到原來的地方,一看根本沒有什麼村莊。正在他驚奇疑惑,徘徊不定時,忽然聽到老太婆說:“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呀!”一轉眼那座房子又出現了,張鴻漸發現自己已經在屋子裡面。他更覺奇怪。只見舜華從裡面走出來,笑著說:“你懷疑我嗎!老實對你說吧!我是個狐仙,和你有緣。如果你要見怪,現在就可以分手!”張鴻漸愛戀她的美貌,並不介意這些,從此安心地留下來。

  一天晚上,張鴻漸對舜華說:“既然你是神仙,幾千里路也不過是喘口氣的工夫。我離家已經 3 年,一直惦念老婆、孩子,你能帶我回一趟家嗎?”舜華聽後很不愉快地說:“就夫妻間的恩愛來說,我自信是一往情深了,可是,你身子守著我,心裏卻想著別人,可見你對我的千般恩愛,都是假的呀!”張鴻漸勸她說:“你怎麼這麼說呢!俗話說:‘一日夫妻百日恩嘛。’日後我回了家懷念你時,也像今天懷念她一樣呀!假如我是個喜新厭舊的人,你還喜歡我那一點呢!”舜華聽了這話,笑著說:“我可不像你,我有‘偏心’,對我,希望你永遠不忘,對別人,希望你把她忘了!至於你想要回一趟家,這有什麼難的,你的家就在眼前!”於是,舜華拉起張鴻漸走出門去。只見外面道路黑漆漆的,張鴻漸畏畏縮縮地不敢向前邁步。舜華拉著他向前走。不一會兒,舜華說:“到了。你回家去吧,我先走了!”

  張鴻漸停住腳步,仔細辨認,見果然到了自己家門口。他爬牆進去,見屋裏還點著燈,就伸出兩個指頭輕輕敲門,裏邊問是誰,張鴻漸回答說自己回來了,屋裏人舉著蠟燭把門打開。張鴻漸一看真是自己的妻子方氏。兩個人又驚又喜,手拉手走進房去。張鴻漸見兒子睡在床上,感歎道:“我逃走時孩子才到我膝頭,現在都長這麼高了!”夫妻二人緊緊依偎在一起,好像是在夢中一樣。張鴻漸向妻子述說他的種種遭遇。問到那場官司,他才知道,有的秀才被關死在監牢裏,有的遠走他鄉。聽到這種結果,他更加佩服妻子的先見之明。方氏撲到他懷裏說:“你有了漂亮的新夫人,大概不會再想到孤冷的被窩裏還有ㄧ個淚流不止的人!”張鴻漸說:“不惦記你我為什麼回來?我和她雖說感情很好,但終究不是同類。只不過很難忘掉她的恩情。”方氏變聲道:“你以為我是誰呀?”張鴻漸仔細一瞧,原來不是方氏,而是舜華。用手去摸摸兒子,卻是一個消暑用的“竹夫人”(1)。張鴻漸被弄得很不好意思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舜華說:“你的心我算明白了。按理說,我應該跟你從此一刀兩斷。幸虧你還沒有忘掉我的恩情,勉強還可以饒了你。”

  又過了兩三天,舜華忽然說:“我想,我只是一廂情願,一片癡情戀著你這個人,說到底沒有什麼意思。你天天抱怨我不送你回家,今天正好我要去京城,可以順道帶你回去。”說完,她順手從床上拿過來:“竹夫人”,兩個人一塊騎上去。她讓張鴻漸閉上眼睛,張鴻漸只覺得離地面不高,耳邊風呼呼地響,不多時,就落到地面上。舜華說:“我們從此分別啦!”張鴻漸還想和她約定再見的日子,舜華已經走得遠遠的,很快就不見了。張鴻漸失望地站了一會兒,聽到村裏有狗叫聲,模模糊糊地看出周圍的樹木房屋,都是家鄉的景物,便順著路走回家去。他爬過牆進院敲門,這一切和上回一模一樣。方氏被驚醒,不敢相信是丈夫回來了,她隔著門盤問得確實了,才點上燈,哭著走出來開門。一見面,方氏就哭得抬不起頭來。張鴻漸疑心這一切又是舜華戲耍他,再一看床上睡著的孩子,也和那天晚上見到的情景一模一樣,便笑著問道:“你這次把竹夫人又帶來了嗎?”方氏一聽,莫名其妙,生氣地說:“我盼你回來,度日如年,枕上的淚痕還在。我們如今剛見面,你竟然沒有絲毫悲傷、憐惜之情,真不知你長的是一副什麼心腸!”張鴻漸這才看出她真是自己的妻子方氏,便拉住她的手流下淚來,詳詳細細地向她說明了一切。當談到那場官司的結果時,也和舜華說的完全一樣。他們正在相對感歎時,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,方氏問是誰,來人也不回答。

  原來,村裏有個無賴某甲,早就看中方氏美貌。這天晚上,他從村外回來,遠遠看見一個人翻牆進了方氏的院子,以為一定是方氏約來幽會的,便緊跟在後面,也翻進院裏來。這某甲本不太熟悉張鴻漸,只是趴在窗外偷聽,等到方氏連連追問,他竟反問:“屋裏是什麼人?”方氏不想說是張鴻漸回來了,便騙他說:“屋裏沒有人。”某甲說:“我已聽了半天啦!我是來捉姦的!”方氏這時不得已,就告訴他說是丈夫回來了。某甲說:“張鴻漸的案子還沒有了結呢!既然是他回家來,就要綁起來送官。”方氏苦苦哀求,這無賴卻乘機大說髒話,越說越不堪入耳。張鴻漸滿腔怒火,拿起刀直衝出去,一刀剁在某甲的頭上,某甲倒在地連聲叫喊,又連剁了幾刀才死去。方氏說:“事情鬧到這種地步,你的罪更重了,趕快逃走吧!家中一切由我來頂著。”張鴻漸說:“不!男子漢大丈夫死就死,怎麼能連累老婆孩子,求自己活命。你不要管我,只要你能讓兒子接續我們張家讀書門第的香火,我死也瞑目了。”天一亮,張鴻漸就到縣衙門去自首。

  趙知縣因為張鴻漸是通輯犯,所以,只給了他一點小懲罰,過不久,就由府裏押送到京城去。一路上,枷重銬緊,把張鴻漸折磨得很苦,一天,他們在路上遇到一位女郎騎馬經過,一個老太婆牽著馬的韁繩。張鴻漸認出是舜華,急忙招呼老太婆想說句話,但一開口眼淚就流下來。這時,舜華勒馬回頭,掀開面紗,驚訝地說:“這不是表哥嗎?怎麼落到了這個地步?”張鴻漸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,舜華說:“照表哥往日的所做所為,我本應當扭頭就走不管你,可我還是不忍心。我家離這裏不遠,請二位差官一起到我家裏休息一下,我也好多少幫襯一點盤費。”張鴻漸一行跟著她,走了二三里路,就看見一個山村,村中樓閣房舍都很宏偉整齊。舜華下馬走進去,讓老太婆打開大門,請客人進去。又過了一會兒,一桌十分豐盛的酒菜擺了上來,好像早就準備好了似的。舜華又叫老太婆出來說:“正巧家中沒有男人,就煩請張官人向二位差官多勸幾杯酒,今後路上還得多靠二位差官關照呢!已經打發人去張羅幾十兩銀子,給張官人做盤費,也好酬謝二位差官,去的人還沒有回來呢。”兩個公差一聽心裏暗暗高興,就放開量喝酒,不再提動身趕路的事。天色漸晚,兩個公差竟然都喝醉了。

  舜華走出屋來,用手一指枷鎖,枷鎖立即脫落下來。她拉起張鴻漸,兩人騎上一匹快馬,這馬像龍一樣飛騰而去。過了一會,舜華要張鴻漸下馬,告訴他說:“你就在這兒下來吧!我本來和妹子約好到青海去,又為你耽擱了半天,恐怕她已經等得太久了。”張鴻漸問她:“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?”舜華沒有回答,再問時,竟把張鴻漸推下馬去,自己走了。

  天亮後,張鴻漸打聽這裏是什麼地方,得知原來是山西太原。於是他就進了太原城,租了間房子,靠教幾個學生維持生活,化名宮子遷。

  張鴻漸在太原一住就是 10 年。後來,打聽到官府追捕他的事情漸漸放鬆了,他才慢慢往家走。他走到村口,不敢立即進去,等到夜深以後才進了村。來到自己家門口,只見院牆又高又厚,再也爬不進去了。他只好用馬鞭去敲門,等了好長時間,妻子方氏才出來問是誰,張鴻漸壓低嗓門告訴了她。方氏一聽高興極了,連忙開門讓他進去,卻故意大聲斥責說:“少爺在京城裏錢不夠用,就該早些回來,為什麼打發你半夜三更半夜跑回來?”兩個人回到房子裏,互相訴說別後情景,才知道那兩個差役逃亡在外一直沒有回來。他們說話的時候,簾外有個年輕媳婦老是走來張望。張鴻漸忙問她是誰,方氏說:“是兒媳婦呀!”張鴻漸又問:“兒子在那裡呢?”方氏回答說:“到省裏趕考還沒有回來。”張鴻漸流著淚說:“這些年,我在外面顛沛流離,想不到兒子已經長大成人,能夠接續我家的書香門第,你真是耗盡心血了。”話還沒有說完,兒媳已經燙好酒,做好菜,擺了滿滿一桌。張鴻漸看到這一切,真是喜出望外,他在家住了幾天,都是藏在屋裏不敢出門,唯恐別人知道。

  一天夜裏,他們夫妻剛剛躺下,忽然聽得外面人聲嘈雜,敲門敲得很急,兩人都嚇壞了,一齊起身。又聽外面有人問:“他家有後門嗎?”聽到這裏他們更害怕了,急忙用扇門板當梯子,張鴻漸爬出牆逃命去了。然後,方氏才到門口問是幹什麼的,這才知道,原來是報告兒子中舉的喜信的。方氏大喜,非常後悔讓張鴻漸逃走,可是追也追不回來了。

  這天晚上,張鴻漸慌不擇路在亂樹荒草中奔逃,天亮時困倦極了,開始他想往西走,一問過路的行人,才知道這裏離去京城的大路不遠了。於是他就走進一個村子,打算賣件衣報換碗飯吃。在村裏,他看見一所大宅院,牆上貼著張報喜條,走近一看,才知道這家姓許,是新中的舉人。過了一會兒,有個老頭從大門裏走出來,張鴻漸迎上前去行禮,說明自己想求碗飯吃。老頭見張鴻漸文質彬彬,知道不是騙飯吃的那種人,就把他請進去招待吃飯。老頭問他要往那裡去,張鴻漸隨口瞎編說:“我在京城教書,回家路上遇到了強盜。”老頭就讓他留下教自己的小兒子。張鴻漸簡單地問起老頭的姓名、家族。原來這位老頭曾在京城裏做過官,現在告老還鄉,新中的舉人是他的侄子。

  過了一個多月,許舉人同一位和他同榜的舉人一起回家。許舉人的那位同年是河北永平府人,姓張,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。張鴻漸聽到這人的家鄉、姓氏都和自己一樣,暗暗懷疑他就是自己的兒子。但永平府姓張的很多,張鴻漸不敢貿然相認,便暫且保持緘默。到了晚上,許舉人打開行裝,拿出一本記載同科舉人簡歷的《同年錄》。張鴻漸急忙借過來仔細翻閱,發現張舉人果然是自己的兒子,不由得落下淚來。大家都很奇怪,問他是怎麼回事,張鴻漸指著《同年錄》上的名字,說:“張鴻漸就是我呀!”接著就詳細地說了自己的遭遇,張舉人聽後抱住父親大哭起來。許家叔侄再三勸解,他們父子才轉悲為喜。許老先生寫信給幾位大官,並隨信送上禮品,為張鴻漸的官司進行疏通,父子二人才得一起回家。

  方氏自從得了兒子中舉的喜報後,整天為張鴻漸出逃而傷心。這一天忽然有人送信說,中舉的兒子回家來了,方氏不由得想起丈夫,更加難過。過了不一會兒,卻看見父子二人一塊走進來,她非常驚奇,好像丈夫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。她問清楚了事情的經過,才同大家一樣悲喜交加。村裏某甲的父親,看到張鴻漸的兒子中了舉,也不敢再想報仇的事。張鴻漸格外優厚地照顧他,又從頭至尾地告訴他當年那件事的原因。某甲的父親聽後,又是慚愧,又是感激。於是兩家和好,成了朋友。